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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忆抒怀

师长和师长

来源: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:2019-07-29

  石英

  他是师长,又是我们的师长。师长是他的军旅职务,而师长是我对他的尊称。

  他与战火有缘,而我又与他个人有缘。他与战火之缘,源起于红军时期。他籍属何地,至今我也不详知,只在当时听别人说过,他是一位有文化的将军,抗日战争时期自别处转战来到胶东。烟台自日伪手中解放后他担任过警备司令,解放战争初期又任北海军分区司令员。我们老家属于北海专区,我小时候就知道孙端夫司令员的大名。即使在领导与群众并非壁垒森严的那个年代,一般人要见到较高级的“大官”也不容易,甭说是胶东军区的许世友司令员,就是军分区的首长也不能轻易见到的。

  而我与他个人有缘,则是由于一次偶然的机遇。那是上个世纪解放战争初期,北平发生了美军强暴北大女生沈崇的事件。当时解放区的军民也同仇敌忾,举行各种活动进行声讨,与国统区的抗议形成呼应的声势。我记得那一天风沙大作,我所在的九里镇完小的师生一早就集合了队伍,高呼口号,在村庄中游行,然后再奔县城。在城东门外的河滩上举行万人大会,声讨美蒋,鼓动士气,军民以更大的力度投入人民解放战争。我作为小学生的代表,上台演讲。那台子是临时搭建的,其实就是在河堤上搭了一张大八仙桌。当时我具体讲了些啥今天已忘记了,无非是满腔激情地声讨、控诉、支援、鼓动,最后的落点是“蒋军必败,我军必胜”。

  讲完了话,我当即从八仙桌上跳下,却未料到有一只大手托了我一把,使我稳稳地落地,我定睛一看,原来是一个三四十岁的“大男人”,一位穿军装的首长(我在小时候,看任何比我岁数大的人都觉得“老”了),腰扎的宽皮带上持着“橹子”(手枪),面带诚挚的笑意对我说:“小同学,讲得很好!”我觉得自己肯定是脸红了,别看我当着万把人讲话挺从容,但就是经不住夸。这时我们带队的女老师告诉我:“这是军分区孙司令员。”我一时不知所措,只是“哦哦”地说不出话来,更不知与首长握手什么的,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大的“官”。但孙司令员并不介意,他接着又对我说了一番话,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这样两句:“成长要从少年时代开始,奋发努力才能成为有用人才。”在我们整队回返的途中,女老师还和校长重述孙司令这两句话,她感慨地说:“有人说我们的军队中都是大老粗,才不是呢。”

  然而,也仅就这么一次,我再也没有和孙司令员见面,如果说是缘分,也仅只是一面之缘,或者说是“寥寥数语之缘。”但就这一面,他的寥寥数语,却使我终生难忘。他所说的是“要从少年时代开始”以及要“奋发努力”的嘱望,的确在我的身上产生了很大的动力。当时我们的语文老师王中戊就说过有“一字师”,那么能在一个少年身上发生积极影响的嘱咐,还够不上是“数语师”吗?

  在这以后,战争形势继续发展,在我们胶东地区也曾一度恶化。只从见多识广的叔伯舅舅曰润那里听说:孙司令员已调到野战军去担任师长的职务。曰润舅舅很懂行,他说从级别上说是“平调”,没有升。

  全国解放前,我也正式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。1951年,我在由许世友任司令员的山东军区机要处工作。当时最大量的电报上报下达任务是抗美援朝、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。即使在国内,有关朝鲜战场的重要战报也都要发给师以上的单位首长。在朝鲜战场的第五次战役中,战场形势十分复杂,战线有时很不确定,甚至呈现出胶着和犬牙交错的态势。有一天,我译出了一份中央军委和志愿军司令部通令表扬的电报,一看,既惊诧又十分欣喜。电报不长,文字却很有分量,是专门表彰27军81师师长孙端夫的。当然没有第二个孙端夫。正是我好几年听不到消息的孙“师长”,原来他正转战在朝鲜战场。所表彰的事迹是:五次战役中,他率领全师迂回穿插,顺手牵羊歼敌数千,最后将部队完好地带回,出色地完成了预定的任务。这对照当时有的友邻部队同样是一个师,由于对战场形势判断不准,迟疑不决,处置失当而造成了惨重损失,显然是战果优异的。表彰电报最后给孙端夫师长记三等功(最近见有的抗美援朝战争书籍中所录是二等功,此仍以当时所译电报为据)。

  不过,当时我对此确有些不解,问我们张副处长:“孙师长如此战绩非常,为啥才给他记三等功?”处长一语才使我豁然:“高级干部一般是不记功的,孙师长是一个极特殊的例外,是一次分量很重的‘破例’。”

  此后,又是多年听不到他的讯息,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,我与本单位的几位青年同事出差到外地,在火车上谈起孙师长立功这件事,有一“大男孩”好奇地问我:“55年授衔,孙师长是什么将?”这一问,还真把我给问住了。因为1955年授衔当时,并没有将全部将官名单发到下面。即使有,我也没有经手译过这样的电报,故尔不详知。我并非不关心孙“师长”所授何衔,而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:在机要训练大队学习时,被反复告知要时刻注意反对“地位观念”,对个人对别人都不要把名位看得太重,这是牵涉到革命干部思想修养的大问题。也许正因如此,即使对于我念念不忘的孙师长,也并未在意他的授衔如何。不过,事后反思,还是我的一个疏失,当时了解情况并不难,一问有关部门领导即可。这样一想,又觉愧对师长。

  他如今在哪儿?这些年,我也曾向在部队工作的朋友打听过他,但都说不知道。他如还健在,应当是高龄了。他应该不会不在,最近二十年来我在《人民日报》工作,像他这样资历、级别的红军干部,是有资格享受在《人民日报》上刊登“讣告”的,但我从未见到……

  他,是身经百战,对军史、战史有所影响的师长;他,又是授我以“箴言”、启助我成长的师长。这一个师长和那一个师长是同一个人,对我而言,都是不能抹掉的历史。

  (石英,著名作家。曾任《人民日报》文艺部副主任、编审,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。著有长篇小说《火漫银滩》《血雨》《密码》等70余部,计1000万字。)

  

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《美菜》 林万枝/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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